艾草米果和薯圆子-赣州崇义的两种小吃
南方的四月,当在我回到南方的时候,闻到那温润的空气,春天的彻底的气息,绿得要溢出颜色的树木,才感觉江南是一种幸福太纯粹的幸福.
4月22日就到家了,见到了家就是见到了家里父亲和母亲还有屋背后的那两棵大银杏树。
家的感觉,家中的味道,最精粹的就是那养自己几十年胃的食物,家乡的小吃实在太多了。无论你南甜西酸东清北烈,都无法征服一个崇义人的心。家乡的味道是无法复制的,从你的胃早已升华到心中的一种情愫和习惯,更是偏执的爱。
如果你来过赣南崇义,也许知道那里山水之美,逢个国家法定假日驾车私游崇义,体会了那份清净和安逸。不过那是最表层面的。深驻这方百姓心里的那份小农经营的安静、勤俭和保守,你是很难品尝到的。如果要给那份感觉寻找一个具象的意象的话,那就是薯圆子和艾草米果。来自山水富饶,来自民风淳朴,来自神情怡然,酝酿、杂糅在一起,细腻而妖娆。
薯圆子和艾草米果,其实就是两种家乡的特色食物。
先说薯圆子,其实是一种油炸食物,(好象这词在这个年代叫人有点难受,不过我,尽管患了胆囊炎也无法拒绝那份诱惑,不知心里想想,过过瘾会不会加重病情。)上等茶油炸上等薯浆,就成了薯圆米果。原料很简单,就是新鲜薯子刷成原浆,然后几斤山茶油。
原料简单归简单,但是只要出了崇义县就再也吃不到这样的味道了。首先是这种薯子在其他地方还没有见过种植的。这薯子能找个最像的物种就是山药,但是比山药粗壮许多,有的成巴掌状,颜色也多,有白心,黄心,紫心的,皮和叶子都和山药类同。我到过类似物候的湘鄂愉粤,但就是未见有这种薯子,更别说西风北风凛冽的陕甘豫冀京了。中华之大,独衷我家乡,那是份造化了。“薯子”乃我家乡话,因为一时间找不到书名,其实说了书名又谁知道呢?
假如你还是无法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植物,就拿山药类比吧,约莫也八九不离十。大概都是阳历五月前后把沙田成垄,然后取下灶台上悬着的去年留的薯子种,一个大薯子可切分成五六个小块播种,营养繁殖嘛!见过最傻的莫过鄂西人,他们为种一田红苕,就要留几担苕种,难道就不会用块茎切分或分蘖繁殖么?非得搞得像现在存银行一样,春存秋取,丁点利息还要过税。
扯远了,且说成垄播下薯种,家乡的整个四五月份都是属于女人的,玉米大豆水稻种子,东南西北瓜秧子,地瓜红苕薯子山药垄子,茄子辣椒番茄苗子,柑橘桃李茶叶,都在这个时候齐崭地张扬地发芽、生长,于是女人的身影就忙乎在山上,水田,菜土,没舍得荒废一处。这个季节的万物都是这个速度奔放的,如果稍微疏忽了哪个角落,哪个角落就荒草丛生,错过了一个农节,播下的种也结不出好收成了。家乡的女人可以不识字,但是清晰地知道什么风吹过什么季节该做哪道农活,经常做得比我们修高速公路的工序还要严密。
又扯更远了。薯子种在土垄上,在旁边插上一根两米来长的木竿子,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它自己去了,发芽,爬竿,成荫,枯萎。很小的时候我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,为什么薯子就能找到旁边的竿子,为什么薯子的藤子就会绕着竿子螺旋向上爬?
收获薯子是在霜期到了的时候,兑换成节气也就是霜降的时候吧。薯子长了一个夏天的茎叶都相继枯萎,根部吸收了一整个夏季的阳光都兑换成淀粉沉积到了根部的茎块(生物学上应该是叫变态茎吧),薯子就长成了。
薯子从地里挖回来了,挑了上好的几个结成串留种,悬在厨房灶头上,其他的都煮的煮炒的炒。挑个农闲的时间就可以炸薯圆子了,拾掇个五六个,也就十几斤了,到井边(家乡说的“井”,一般都是指从山涧引泉水到居住的地方,垫几块大石头淘米洗菜,泉水就常年流着,不带龙头的那种,我在缺水的河北邯郸时就是想到这个就有点口谗了)洗干净,找个破碗瓷片刨皮,刨皮都会在泉水边,流水中,薯子去皮后有黏稠液,会痒手。再用个那种刷萝卜丝的工具把上好个薯子刷成浆。
刷好一大盆浆就准备山茶油入锅、烧沸,薯浆捏成圆子下锅。一屋子都能闻到山茶油的香味了,这还事小,至少方圆百米内都能闻到你家炸好吃的来着,嘴谗点的左邻右舍、过路人不等招呼就在门口大喊要口茶喝了。
和做豆腐、酿酒的时候一样,家中的小孩子才过灶头一个头的高度,就开始围着灶头转了,仿佛少了这群小家伙,这东西就做不出味道来一样。做豆腐的时候,小孩子转半天是为了出锅的热豆浆和上架的豆腐花,酿酒的时候,也就是为了出甄的那碗糯米饭了。毕竟都是为了其中的中间产物,但是炸薯圆子就不同了,炸了就是为了现吃的。那带着油出锅的薯圆子滚烫滚烫的,闻着香,囫囵咬上几口就跟着口水流进喉咙,一直烫到胃里。记得家乡人都比较怕火气,上了年纪的人都要用个沾井水的大葫芦瓢盖上十分钟,或者找个潮湿点的地上垫个湿荷叶“打打地息”才敢吃。每当这个时候,他们总是叹息,当年我年轻的时候,吃薯圆子哪里要这样去火气,刚夹出锅就可以进嘴。就和我爷爷说起他解放前一个人敢放张竹排到赣州去一样。薯圆子,吃一般都在秋天薯子收获的时候,错过了这个季节也就很难找得到了,薯子不经留,放在地里霜一打就烂了,挖起来放家里也差不多,唯有挂在厨房的灶头上,但是毕竟灶头只有那么大块地方,还要放红薯、香芋种。存放量总是不多。
尽管在家中能吃到薯圆子的时间总是那么短,但是无论我什么时候回家总是能吃到薯圆子。记得去年我是阳历八月回家的,那时候的薯子苗才成荫,还要一两个月收获,外婆知道我爱吃薯圆子,我一到,她就扛上锄头去了田头,我好久没有去过外婆家的那些我小时候经常玩耍的田土了,就跟着去看了,她才到田里就找薯垄子挖,看着那绿葱葱的薯苗都被连根挖起,连挖几篼都只见到三指大的薯子。我就说,外婆别挖了,薯子都还没有长大呢,说完逛了一圈就先回去了。外婆很迟才回来,却挖了一大堆巴掌,脚掌大的薯子回来了,可怜的薯子,都正在生长期啊,等成熟收割的时候,最少可以长成比这个大三四倍。这最少要挖三四垄才能挖出这么些来。外婆说别看这个小,嫩着呢,这些炸成薯圆子够你吃了,要带回家里去炸,这里小孩子多,不够分。对于外婆这种偏爱我也成习惯了。你要是坳了她的心愿,她非几天心里不舒服。去年八月估计整个县就我最先吃上薯圆子了。
今年四月的回家,我依旧吃到了最爱吃的薯圆子,四月正是薯子下种的时候,一般人家仅留的那点都是做种的。是小姨为我留了那么四个大大的薯子,一家人乐呵呵地做成了薯圆子,实着让我饕餮了一番。无论在外面见过如何美丽的繁华,但是回到家中就着春茶吃炸薯圆子,都能感觉什么是至上的美丽的享受。无论在外面工作是多么的辛苦,但是只要在家中能就着这短短的假期和家人一起操劳那点小吃,都能感受到耕耘的宁静。
回到家,突然遇到那么多常年在外想念的好吃的东西,大吃几餐后,变得食量都小去了许多,香肠腊肉,肉丝粉干,酒酿蛋,样样落肚,心里就开始瓷实。
该说艾草米果了,艾草生大江南北,似乎见过有稻田的地方就有艾草,记得念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门前的大草坪内就有好多好多的艾草。
但凡只要小时采摘过的东西,无论多少年,你走到哪里,见到那东西都有种采集的愿望自心而生。记得二月在甘肃的时候,我们队部多半是河南人,见到山上坡田的荠菜,一起留守工地的家属就都一天没事的采荠菜回来包饺子、腌制凉菜。记得那年我和LILY在图书馆门前坐着,看见那么多嫩嫩的艾草就忍不住采了一大把,但是我们只会摘艾草,和吃艾草米果,其中的转变我却是怎么都无法加工联系到一起。想必外地外省人更是吃亏了,白白那么多艾草生在田头当成杂草,暴敛天物!
艾草米果制作其实也很简单,采集鲜嫩的艾草,淘净,放在锅里大火煮成糊状,滤掉水,就着浸绿浸绿色的艾草糊和上糯米粉,捣腾糯实,用手分成团,捏成片,状如擀饺子皮,步骤和擀饺子皮包饺子是一样的,只是厚实许多。馅多为白糖和腌菜,白糖包的自然是甜的,腌菜包的就是咸的了。可蒸可炸,蒸的糯实软和不上火不油腻,炸的外脆里柔,香甜可口,当然要炸的话都该选上好的山茶油。
其实山茶油之于我的家乡,也就如灵魂之于身体。没有见过山茶树的人,就没有见证浅黄色的山茶花染遍山野的灿烂,经过一夏一秋的沉淀才结那么一树小果实。其实在我们家乡这山茶油溶解着家乡山区那小农经营的怡然自得。山茶树在我们家乡又叫木梓(念zi上声)树。大多地方的百姓都能种植主粮,油却未必,我们家乡种,数量也不多,尽管可以稀稀落落地从山脚排到山坡,但是每户人家却也只能占上那么五六亩,传统的山茶树,产油率很低,五六亩山茶树也就榨那么三四十斤油。为这三四十斤油,我们愿意忙碌整个季节,榨好油后储在一个漆黑的陶缸里,家庭主妇分月,用油勺预算用量,精打细算,润滑这365天的每一个日子。
过去了一段日子,我依旧记得,那天母亲顶着5月的太阳去田边摘艾草的情景。我说带上Lily一起去吧(这是一种很大男子主义的话,而在一个家乡家庭却显得很合理的话,因为按照家乡传统规范第X章第X条就是,就不该大男人跑到田里去摘艾草,尽管那么毒的太阳。我母亲应该去,Lily也可以去,我理所当然就该在家里看书、走摆子、瞎逛等着吃就好了。),她就说,那这么行呢,那么大个太阳,Lily那么嫩晰,会晒坏的。
后来我执坳不过,就让她一个人忙乎了一中午,沿着田坎,从这头走到那头,苟着腰,一撮一撮地摘着艾草,我站在门口屋檐的阴凉处静静的看着。约莫两个来钟头,母亲就挎着一大筐(家乡竹编的筐叫“瑞婆”)艾草回来。在井边掏洗的时候。邻家大婶看到就有点惊讶,做艾草米果应该是在清明,现在都过两个节气,艾草都拔节了,艾草拔节后纤维素木质成分过多,就做不成食品了。妈妈就不烦地唠叨:老飞勒(乳名,第一次出场哈)才回来,想吃,我挑嫩的摘,应该还能做米果吧。大婶就安慰说,那是那是,他回来不是时节,但是也应该能做到好吃的。
看着母亲忙碌从摘艾草到掏洗,煮烂,过滤,掏洗,和糯米粉,做成米果,我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,站在灶前门口。我已经忘记了有多少年没有做过吃过艾草米果了,自从离开了家乡上学工作,回来一般都在暑假,总是没有在三四月的。
我要Lily在一边好好看好,整个制作过程。以便若干年之后,我还有机会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吃上艾草米果,和让我的孩子和我一起摘艾草和做艾草米果。妈妈就唠叨了:“你这么凶做什么,人家Lily不学这个,你的孩子以后有冰激凌吃还吃这个。”我就说:“以后我哪个儿子不吃艾草米果,我打断哪个的腿!”
2007年5月5日
图1 绿色的是和好了糯米粉捣腾糯实的艾草浆,黑色的是作陷腌菜,白色的是作陷的白糖
图2 正在做成艾草米果
图3 我最爱的家乡小吃艾草米果、薯圆子和腊肉香肠蒸茄子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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